那天凌晨四点，我拉着小推车挤进档口通道，差点被一个黑色塑料袋绊倒。市场里一片嘈杂，空气里混着新布料和隔夜的汗味。但我不是来打货的，我是来找一个人。
问了七八家，档口老板连眼皮都不抬：“找老陈？后面仓库区，自己摸。”我拐了三个弯，走到市场最里头的背光角落。这儿没包没推车，只挂着一块木牌——“时光角”。
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戴老花镜，就着一盏LED灯，正缝一件连衣裙的衬里。动作慢吞吞的，和市场外面争分夺秒的节奏完全两样。他就是老陈。
我说明来意，老陈没停手，针在布里游走。他突然开口：“服装批发市场有个魂儿，你们年轻人不懂。”说完抬头看我，才讲起三十年前的事。
八几年还是露天摊，下雨了，大伙不是抢收自家货，是扯大塑料布连成一片，先给所有货遮雨。哪家的版样好，隔壁拿去照裁，没人计较。“市场好了大家才好，”老陈说，“晚上凑一起煮面条，吃的不是面，是明天的路费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件老款衬衫：“就这件，当时小王领先次进货，钱被偷了。我们十几个摊主，五块十块凑起来，给他凑了路费和本钱。后来小王发达了，把这衬衫留我这儿，说是个念想。”那件衣服褪色了，但扣子还缝得结实。
老陈放下针，拿起一把剪刀，咔嗒一声：“这把剪刀跟了我三十五年，剪过仿冒‘梦特娇’，剪过踩脚裤，剪过韩版爆款。现在的人，衣服穿一季就扔，我这儿接的多数是老顾客改尺寸、补衬里。”他苦笑一下。
这个快节奏的批发市场，老陈的铺子是格格不入的。但物业看他是老租户，租金涨得没别人狠，勉强维持。“哪天合约到期，说不准就得走。”他说。这大概就是服装这行的现实：潮流越快，手艺人越没地方待。
临走时，市场更吵了，打包带吱吱响，卖货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老陈又戴上老花镜，继续缝那件连衣裙。我推着车往回走，脑里还响着他那句话：“市场有个魂。”但魂在哪里，我好像懂了一点。